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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续写到偏好与在线学习

语言模型首先学会的是条件预测,而不是“怎样成为一个可靠助手”。后训练的演进也不是 SFT、PPO、DPO、GRPO 的算法接力赛;真正推动下一步工作的,是监督信号、采样分布与信用分配不断暴露新的缺口。

理解这条谱系时,应始终分开三个问题:

  1. 反馈从哪里来:示范、人工偏好、AI 偏好、学习式 reward,还是确定性 verifier;
  2. 用什么目标更新:token NLL、pairwise classification、PPO、DPO、RLOO 或 GRPO;
  3. 数据怎样产生:固定离线数据,还是当前策略的在线 rollout。

同一 verifier 可以配合不同 policy optimizer,同一个 optimizer 也可以消费不同来源的 reward。方法名称只有放回这三个坐标后才有意义。

预测目标没有定义助手行为

自回归预训练与监督微调都使用 teacher-forced token likelihood:

\[ \mathcal L_{\mathrm{NLL}} =-\mathbb E_{(x,y)} \sum_t m_t\log\pi_\theta(y_t\mid x,y_{<t}), \]

其中 \(m_t\) 决定哪些 token 属于训练目标。预训练在自然文本上学习广泛统计结构;SFT 则把 \(x\) 组织成任务或对话,把 \(y\) 组织成希望模型模仿的回答。

FLAN 展示了跨任务 instruction tuning 可以改善未见任务上的 zero-shot 表现。它解决的是“怎样把自然语言指令变成统一任务接口”,却仍然要求数据给出一个可模仿的 completion。对于写作、对话和安全边界,多个答案可能都合理,单个示范很难表达细微取舍。

因此,SFT 是有用的行为先验,而不是完整效用函数。它还继承示范分布的覆盖限制:数据里从未出现的策略,不能仅靠提高示范似然自动被发现。

成对偏好把“唯一答案”改成“相对更好”

相对判断通常比编写唯一标准答案容易。给定同一 prompt 下的 chosen \(y_w\) 与 rejected \(y_l\),Bradley–Terry 模型写成

\[ P(y_w\succ y_l\mid x) =\sigma\left(r_\phi(x,y_w)-r_\phi(x,y_l)\right), \]

对应损失为

\[ \mathcal L_{\mathrm{RM}} =-\mathbb E\log\sigma\left( r_\phi(x,y_w)-r_\phi(x,y_l) \right). \]

早期的 Learning from Human Preferences、语言任务上的 Fine-Tuning Language Models from Human Preferences 与摘要研究 Learning to Summarize from Human Feedback 逐步建立了“比较回答—拟合 reward—优化 policy”的接口。

这一步扩大了反馈表达力,也引入新问题:reward model 必须把有限比较外推到新回答。策略一旦针对它持续优化,就可能进入标注数据之外的区域,放大长度、格式或评分器捷径。Scaling Laws for Reward Model Overoptimization 用受控 proxy/gold reward 实验研究了这种现象;其中经验曲线不能直接当作真实人类偏好上的普适常数。

InstructGPT 把三阶段流程连起来

InstructGPT 将流程组织为:

demonstrations -> SFT policy
comparisons    -> reward model
fresh rollout  -> PPO with KL / pretraining constraints

带 reference policy 的理想化目标常写成

\[ \max_\pi\; \mathbb E_{y\sim\pi(\cdot\mid x)}[r_\phi(x,y)] -\beta D_{\mathrm{KL}} \left(\pi(\cdot\mid x)\,\|\,\pi_{\mathrm{ref}}(\cdot\mid x)\right). \]

\(r_\phi\) 给出优化方向,\(\pi_{\mathrm{ref}}\) 给出偏离坐标,\(\beta\) 控制二者权衡。PPO 还需要冻结 training-side update 基准 \(\pi_{\mathrm{old}}\):

\[ \rho_t(\theta) =\exp\left[ \log\pi_\theta(a_t\mid s_t) -\log\pi_{\mathrm{old}}(a_t\mid s_t) \right]. \]

真实产生 rollout 的分布另记为 \(\mu^{\mathrm{rollout}}\)。只有同步、同精度且 sampling processor 一致时,它才近似 \(\pi_{\mathrm{old}}\)。old 用于 update ratio,behavior 决定数据分布,reference 用于 KL 或行为锚定;即使三者某一时刻权重相同,语义也不能合并。完整实现契约见在线 RL 和训推分布。

Constitutional AI 改变反馈生产者

Constitutional AI 先让模型依据一组原则批评并修订回答,再让 AI 对回答做比较,用这些比较训练 preference model 并执行 RLAIF。

它改变的是反馈生产过程:

principle -> critique -> revision -> comparison -> reward / policy update

它没有创造一种独立于 SFT、reward modeling 或 RL 的通用 optimizer。人仍然选择原则、任务分布与评测方式;实验也不能证明任意 constitution 都会带来形式化安全保证。

DPO 消去显式 reward model,不消去偏好假设

对 KL 正则化目标,最优策略满足

\[ \pi^*(y\mid x) \propto \pi_{\mathrm{ref}}(y\mid x) \exp\left(\frac{r(x,y)}{\beta}\right). \]

同一 prompt 的 chosen/rejected 做差时,归一化常数抵消。DPO 因而可以直接优化 policy/reference log-ratio:

\[ \mathcal L_{\mathrm{DPO}} =-\mathbb E\log\sigma\left( \beta\left[ \log\frac{\pi_\theta(y_w\mid x)}{\pi_{\mathrm{ref}}(y_w\mid x)} -\log\frac{\pi_\theta(y_l\mid x)}{\pi_{\mathrm{ref}}(y_l\mid x)} \right]\right). \]

它显著简化了固定偏好数据上的训练,但没有在线生成新候选,也无法自动探索离线 support 之外的高质量行为。reference、pair 生成策略、模板、长度与标签噪声仍然定义了实际学习问题。更多假设与变体见离线偏好优化。

在线方法重新获得探索,也重新承担方差

当 reward 能够对当前策略的新回答评分时,在线 rollout 可以发现离线 pair 中没有的行为。代价是数据分布随 policy 变化,训练必须处理 rollout 成本、policy lag、importance ratio 与 reward drift。

无 critic 的方法改变的是 advantage estimator:

\[ A_i^{\mathrm{RLOO}} =R_i-\frac{1}{K-1}\sum_{j\ne i}R_j, \]
\[ A_i^{\mathrm{GRPO}} =\frac{R_i-\bar R}{\operatorname{std}(R)+\varepsilon}. \]

Back to Basics 在特定 sequence-reward RLHF 设置中重新评估了 REINFORCE/RLOO;DeepSeekMath 描述了数学训练中的 GRPO 配方。二者都不意味着 PPO 在带环境状态、value bootstrap 或长时信用分配的任务中普遍多余。

组内奖励全相等时,GRPO 没有相对学习信号。强行除以极小标准差不会创造信息,只会制造数值噪声。组大小、采样温度、reward 离散度和 response 长度共同决定方差。

当 rollout 扩展为长程环境交互,组内等待和上下文膨胀会成为新的物理瓶颈。SAO 与 CompactionRL 分别把 single-rollout 异步更新和策略生成的上下文摘要接回 critic-based PPO;这不是算法接力,而是数据形态改变后对调度、状态表示与信用分配的重新设计。

如果要继续追踪 GRPO 之后为什么出现 Dr. GRPO、DAPO、VAPO、GSPO、SAPO、TIS 与 DIS,应进入推理策略优化谱系。那里把 group baseline、长度分母、ratio gate 与训推系统拆成独立坐标,避免把所有工作压进“在线方法”一个段落。

RLVR 改变 reward provenance

数学答案、代码测试、结构化约束和环境终态有时可以由确定性程序检查。此时可以用

\[ R(x,y)=v_{\mathrm{exec}}(x,y) \]

替代或补充 learned reward model。Tülu 3 将这类阶段称为 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wards;其官方 Open Instruct 实现公开了相应训练配方。

RLVR 描述奖励来源,并不指定 PPO、RLOO 或 GRPO。verifier 也只验证规格覆盖的性质:测试通过不等于需求完整,格式正确不等于推理正确。怎样把搜索、验证与在线训练闭合,见从外显推理到可验证搜索。

一张决策表

方法 反馈 数据分布 关键估计器 能否主动探索
SFT 示范 token 离线 token NLL 否
RM + PPO 学习式 scalar reward 在线 clipped policy gradient + value 是
DPO chosen/rejected pair 离线 policy/reference pair log-ratio 否
RLOO scalar reward 在线分组 leave-one-out baseline 是
GRPO scalar reward 在线分组 group-normalized advantage 是
RLVR 可执行 verifier 通常在线 由所选 optimizer 决定 取决于 optimizer
RLAIF AI 产生的比较或评分 离线或在线 由所选目标决定 取决于数据流程

证据边界

  • InstructGPT 支持特定 API prompt 与标注者分布上的偏好改善,不证明对齐后的小模型通常比大模型更有能力。
  • DPO 支持若干离线偏好任务上的简洁有效训练,不证明在线 RL 已经没有价值。
  • GRPO 的数学形式不提供可靠 verifier,也不自动消除长度偏差、奖励投机或污染。
  • Constitutional AI 降低部分人工反馈依赖,不等于移除人类规范选择。
  • RLVR 在可判定领域提供高精度 reward,不代表开放式写作、事实综合与安全判断都可被确定性验证。

机制细节分别见后训练总览、奖励建模、离线偏好优化与在线 RL。

Reference